“铮。”

刀锋刚滑出半寸,死士头目的左脚突然抬起。他没有挥刀,而是将穿着硬底军靴的脚板,狠狠踏在红毯边缘那处僵硬的凸起上。

泥土下传来一声极沉闷的挤压音,像是某种软体被重物死死抵在了石板之间。

死士头目面无表情,身体的重心全部压在左腿。红毯下的那丝微弱起伏瞬间静止。他脑子里回放着几天前城门外那道沉重车辙的深度与走向,左手背在身后,快速打了个手势。

跟在郑元和身侧的十二名长恨经阁黑衣人立刻散开。他们的步子极轻,但每落下一脚,都精准地踩在红毯两侧相隔七步的青石板接缝处。

靴底碾压石板的细碎声,被外围骤然拔高的声浪彻底淹没。

皇家碑林外的空地上,数百名太渊学宫的残存儒生和五姓门阀的官员挤在一起。褚明楼站在最前面,手里死死攥着一卷写满狂草的黄纸。他的眼眶熬得通红,眼屎结在眼角,嗓子因为长时间的叫骂已经彻底劈裂。

“乱臣贼子!毁我大唐纲常!这《诛奸臣护法理檄》,乃天下读书人泣血所书!”

褚明楼双手将黄纸高高举过头顶,脖子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凸起,“天地神明在上,怎容尔等下贱之躯,玷污皇家碑林!郑元和是个没有底线的疯狗,他身边的女人是个伺候男人的烂货!”

这种夹杂着恶毒人身攻击的道德声浪,引发了后方官员的共鸣。他们不敢拔刀,只能用这种方式在精神上施压。成百上千张扭曲的嘴巴开开合合,喷吐出的词汇越来越脏,试图用整个阶层的蔑视压垮这场荒诞的大婚。

郑元和没有停下脚步。他的青衫下摆被风吹起,步子走得不快,但很稳。

崔晚音跟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。正红色的嫁衣在灰暗的天光下十分扎眼,繁复的金线绣纹随着她的走动泛起微光。

人群中,一个穿着绯色官服的门阀官员眼看他们离汉白玉石碑越来越近,眼底闪过一丝慌乱。他猛地从袖子里抽出一块上朝用的白玉圭,咬着牙,抡圆了胳膊,朝着崔晚音的后脑砸了过去。

“贱妇!滚出御道!”

玉圭在半空中划出一道白色的残影。

崔晚音的余光扫到了破空而来的硬物。她没有躲,也没有低头。

“砰。”

沉重的白玉圭硬生生磕在她的额角。玉圭掉在青石板上,摔成两截。

崔晚音的脚步停住了。一道血痕顺着她光洁的额头流下来,蜿蜒过眉骨,滴在正红色的衣领上,瞬间融入那片刺目的红。

周围的叫骂声出现了短暂的停滞。那些刚才还喊得声嘶力竭的官员,看到真的砸出了血,本能地缩了缩脖子。他们习惯了用笔和嘴杀人,见血这种事,终究超出了他们平日里的体面。

崔晚音没有伸手去碰额头的伤口。她弯下腰,手指捡起那半截断玉。断口的边缘很锋利,割破了她的指腹,但她连眉头都没有动一下。

她大步走向那块象征着皇权与礼法最高威严的祖训石碑。

没有一句废话。

“当——”

她抡起胳膊,将那半截带血的玉圭狠狠砸在坚硬的石碑底座上。

玉石崩裂的声音清脆刺耳。碎玉片像暗器一样向四周飞溅,打在最前排几个儒生的脸上,立刻划出几道细小的血口子。

“这天下的规矩,从来不是你们手里的玉圭定的。”崔晚音拍了拍手上的玉粉,视线冷冷地扫过那些捂着脸后退的官员,“从今天起,贱籍一样可以立在明堂。你们除了会扔石头,还能干什么?”

褚明楼被这句话刺中了痛处,眼角剧烈地抽搐着。“护法!护住石碑!绝不能让这贱籍靠近皇家图腾!”

三十几个穿着酸腐儒衫的学生像被点燃了引线,闭着眼睛往前冲。他们用胳膊互相挽着,在石碑前排成一堵肉墙。

长恨经阁的死士头目看着这群闭着眼睛等死的书生,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。

“清道。”

五个黑衣人同时往前跨出一步。他们没有拔刀出鞘,而是握住刀柄,将厚重的精钢刀背抡圆了,照着最前面几个儒生的嘴巴直接砸了下去。

“砰!”

骨肉碎裂的闷响。

首当其冲的儒生下巴直接脱臼,嘴唇被砸烂,连着几颗黄牙一起喷了出去。他连惨叫都没发出来,就翻着白眼倒在了地上。

黑衣人的动作机械而精准,一下接一下。纯粹的物理暴力碾压着所谓的道德死谏。每一刀砸下去,必有一个书生捂着嘴倒地。不到十个呼吸的时间,那堵肉墙就崩溃了。剩下的书生在泥地里翻滚哀嚎。

就在这片哀嚎声中,郑元和刚想抬脚跨过地上的血迹,脊背突然不受控制地僵住了。

脑海深处猛地爆发出一阵尖锐的嗡鸣。那不是普通的头痛,而是强行篡改天下法则、将千年门阀图腾踩在脚下所引发的深层因果反噬。

像是有千万根生锈的铁钉同时凿进他的太阳穴,视线瞬间被大块的黑斑吞没。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,呼吸停滞,双腿的膝盖不由自主地发软,身体向右侧倒去。

没有呼救,也没有倒下的闷响。

崔晚音的左肩稳稳地卡进了郑元和的腋下。她顺势侧转身体,右手在郑元和的腰带上用力拉扯了一下,看起来就像是新娘在替夫君整理被风吹乱的衣摆。

这个动作极其隐秘。她将郑元和近乎脱力的身体死死撑住,脚下的软靴因为承受了两个人的重量,在青石板上滑出半寸。她的肩膀被压得生疼,但腰背却挺得笔直,甚至连头上的步摇都没有晃动一下。

外围那些盯着这里的百官,什么都没看出来。

“能撑住吗?”崔晚音的嘴唇微动,声音压在牙齿间。

郑元和闭着眼睛,牙齿死死咬住舌尖。强烈的血腥味在口腔里炸开,剧痛强行驱散了大脑的昏沉。他艰难地咽下一口带血的唾沫。

“没事。”

他借着崔晚音肩膀的支点,重新站直了身体。甩了甩发麻的右手,从宽大的袖口里拔出了一把裁纸用的短刀。

刀锋很窄。

他走到那块汉白玉石碑前。碑文上刻着“尊卑有别”四个大字。

郑元和没有去找笔墨。他直接将刀刃贴在自己的左手腕脉上。

用力一拖。

锋利的刀口割开皮肉,暗红色的鲜血瞬间涌出,顺着手腕滴滴答答地落在底座的碎玉上。

他丢掉刀,抬起那只流血的手,将掌心直接按在石碑冰冷平滑的表面。

手指当笔,鲜血为墨。

他在

石碑上重重地写下了一行大字。每一笔都拖着粘稠的血迹,血水顺着石碑的纹理往下流淌。

“均田于民,天下无贱。”

写完这八个字,他手腕上的伤口已经因为大量失血而翻白。反噬的剧痛叠加失血,让他的额头布满了细密的冷汗,呼吸变得像拉破的风箱一样粗重。大量放血为这具千疮百孔的身体埋下了濒死脱水的生理隐患,但他依旧站得笔直。

他垂下流血的手。

一袭正红嫁衣的崔晚音走到他身边。两人并肩立在沾满鲜血的皇家石碑前。

没有高堂在座,没有三书六礼。他们用砸碎的玉圭和手腕的鲜血,完成了这场挑衅整个旧时代的跨阶层大婚誓言。

外围的唾骂声停歇了。百官和地上哀嚎的儒生都愣住了。他们无法理解,一个人怎么能如此平静地放干血,只为了在皇家图腾上写下一条颠覆祖制的法令。

而在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的地下。

红毯下方那块被死士踩住的石板缝隙处,一粒灰尘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。

聂挽月蜷缩在狭窄的地下孔道中。上面传来的骨骼碎裂声,让她知道,仪式已经走到了最后一步。她的手指摸索着身侧那个胀鼓鼓的牛皮囊。隔着粗糙的皮革,猛火油刺鼻的气味已经透了出来。

她的另一只手反握着一把淬满见血封喉剧毒的短刃。苍梧死士的规矩,不留活口。

头顶的青石板开始传来极其轻微的震动,那是外围流民听到某种消息后产生的骚动。聂挽月知道,象征着均田利益的田契即将发放。只要那些饥饿的流民为了抢夺田契像潮水一样涌入红毯,引发混乱,就是她割破皮囊、引燃猛火油的最佳时刻。

她在黑暗中屏住呼吸,将毒刃的刀尖对准了皮囊的封口,静静等待着红毯上方那场即将引爆的绝杀。